汪群超 Chun-Chao Wang

Dept. of Statistics, National Taipei University, Taiwan

空談·太極拳

老師上文課時,喜歡出題目並要我們回答。見無人回應,便逐一點名,非答不可。若其中有人切中題意,老師便非常高興地順勢講下去。大部份的情況卻是在所有人回答後,老師回應:「你們講的都對,但不是我要的答案」。儼然與標準答案不符者,全錯。難道學太極拳還有標準答案?數年來,令我一肚子狐疑。

老師臨終前,我去醫院探望他,師生間只閒話家常,不曾談拳。有一次幾位三代的學生也在場,老師很慎重地講了十二個字:

注意拳理,不要空談,平整均勻

其中「注意拳理」早是老生常談,而「平整均勻」則是這兩年大家引以為圭臬的一句話,惟「不要空談」較少論及。老師病榻上思前想後,省言省語,最後吐出的十二字箴言,一定是集一生太極拳素養而得。到底「不要空談」究竟是何意?老師沒有多說,我卻一直裝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這兩年接替老師在道場上課,「不要空談」的情境屢屢躍上心頭,覺得值得提出來與大家共同討論。在此先大膽對「空談」做定義,再舉我與老師間的對話為例,試著讓「空談」更具體明白些,否則本文亦是空談。
何謂空談:凡回答老師問題或師兄弟間討論拳理,沒有切中問題背後的意思,便是空談。即所談(所回答)空泛而無益於問題之釐清,更無助彼此拳藝之精進。簡單說,每個答案聽起來都沒有錯,但是答非所問,對學習並沒有幫助。

【註】:老師上課提問並要求我們回答,一定有他背後的理由;他一定想告訴我們什麼,想指引我們某個方向…。而這些答案只能靠學習者自己講出來。這就是老師常說的思路、弦外之音。當我們所言沒有命中他背後的想法時,就是空談。

老師的天人合一
2012年4月神龍日後的某次上課,老師要大家說說神龍日的心得。我當主持人,也發表了心得,大約講我入門14年,聽了「天人合一」十多年,直到神龍日聽了老師的課,才恍然大悟地將這句話當一回事。以前都是聽聽而已,只覺得虛幻、不實際,是修身養性的道理。譬如,老師在我們練拳架時,常提醒:好像整個禮堂跟著我一起旋;好像整個山莊跟著我一起動。教發勁時也會說,目標要遠、落點在遠方高處;講到「勢」與「神」,都說要擺脫「個人」,進而與「天地」合一,而能借到一點點好處,不論對身體健康或應用都是妙招,都有不可思議、超乎想像的效果。我以前比較忽略這些話,現在才感受到天人合一的必要。這不是可以拖延的,應該立刻放在練習的課表上。

我講完心得,老師反問一句:「你的天人合一與我的天人合一是否相同?」我立即回答:「我不知道老師的天人合一是什麼?」老師也立即回應:「我就等你這一句話。」

老師隨後講了一些話,大意是他傳授的太極拳是心法,要學到他的功夫必須思路一致,換句話說,天人合一也必須一致。好比鄭師爺學醫於宋幼庵先生,兩人開出的藥方要完全一樣才及格。所以老師當場給我一個功課:一個月後交一篇文章,題目:「老師的天人合一是什麼?」

老師常常給題目,屬這次最難,讓我連續幾個星期思前想後,沒什麼眉目。當時心想:我自己的天人合一都才剛萌芽,才要去注意,實在體會不多。不過神龍日老師一句「左掤第六動的移位好像來自後方一大片的湧」給我躍躍欲動的靈感;還提到要鬆,並解釋鬆怎麼能打人;因為鬆才能借天地之力,借到一點點便足夠了…。進一步說,我們發勁打人是借天地之力(對手已成天地一部分),所以天人合一是必要的,須藉平常練拳時與周遭環境的結合,不要落入「人」的功夫。更何況拳經「氣宜鼓盪,神宜內斂」早已揭露人須與天地交流。這時候老師之前講的「蘊」,甚至「積、聚、含、釀、結」變得更具體而且必要 ( 見《原幾》創刊號第 2 頁 )。

正當我傷透腦筋時,老師無意中講了一個概念,使我確信天人合一是練出來,不是概念而已。記錄如後:

1. 三調(調身、調息、調心)做什麼的?是為了要進入天人合一。做不到怎麼辦?再六調呼吸,再不行,以法克念。
【註】:老師還說大家的三調太隨便,既不恭亦不重(引述手容恭,腳容重)。

2. 「神凝一處」是觸動天人合一的契機。當守住的那一點開始變化時,代表人與天地開始要融合。這時候要守住、要守丹、要蘊住、含著,不能讓它跑掉,否則就是「斷」。斷要重來、要再接續。我這才明瞭每次神凝一處的用意。我太忽略了這一點的變化,每次都匆匆帶過,不知道將那神凝之一處帶進來,才是合一(這是天人合一的一種表現)。

一個月後
過了一個月,我雖寫了功課,卻仍心存僥倖地認為老師會忘記此事。不料,老師竟然記得跟我要「天人合一」的功課。以下是我交給老師的功課:

「老師的天人合一是什麼?」

  1. 天人合一就是天人合一,沒有你的、我的、他的天人合一之別。
  2. 天人合一就是「無我、無為」。人與天地同遊。在太極拳精神的表現上即老子說的「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在應用推手上像是「上下相隨,變成對方的影子」。
  3. 氣宜鼓盪,神宜內斂是進入天人合一之門。
  4. 練拳如夢遊般,物我兩忘,即是天人合一,也是太極狀態。這個狀態要保持著,就是「蘊」。
  5. 練習的方法如清升濁降,才能天地掛鉤,虛空了身體,成為天地的一部分。

老師迅速地看完,不發一語,便忙他的事去了(這個動作代表我寫的東西不切中他的題意)。到了晚上,老師過來對我說,我寫的只是天人合一的「意思」,不是他要的「操作」。換句話說,老師要的是如何練到「天人合一」的方法。意即天人合一可透過練習得到,不只是口號或理論。搬弄口號或古人的理論就是空談,無益於循序漸進的練到天人合一。反之,老師要我去思考如何「操作」才能練到他的天人合一(我們是跟老師學的,所以要練到他的天人合一,不是其他的天人合一)。於是老師命我再寫一次。

隔天早上晨練前,老師又主動過來找我,再跟我談這件事【註】。他覺得我們練拳常會偏重某個地方,譬如,湧泉、丹田、夾脊、胯、肘…。在練習時,注意力會跑到局部去。一旦偏重局部,其他「部分」會僵掉。這個話題來自前個晚上的晚課,我問老師練大乘法根有多深的問題。我的疑問來自老師常問我們,練大乘法時氣下去多深?什麼形狀?而我對形狀的感覺很具體(圓的,旋下去),可以說得出來,但是對多深,卻說不出來,知道氣有下去,但是深度不明顯。老師回答:「你太注意湧泉下面的氣了,上面的氣沒有了,天沒掛鉤,天氣沒有跟著一起晃。」

【註】:吳老師的教學與鄭師爺「木魚不敲不響」的作風相似,都有伺機而教的意思。老師常要求我們寫心得文章,看過之後會依據個人的問題伺機而教。當我交了天人合一的功課後,當下雖不發一語,事後卻主動找我很多次。

我一聽恍然大悟,心想沒錯沒錯,我太注意湧泉下的氣多深,什麼形狀,一直意念太注重往下的氣,忽略了頭頂上的氣,導致腰胯部位僵掉、不活,氣反而下得不夠,甚至不知道下去多少。也就是說,注意力在局部或許會改善一些問題,但是也會製造其他問題,結果可能得不償失,永遠練不到太極拳要求的境界。更慘的是,還以為自己進步了。這無疑是學習的陷阱,為避免掉入陷阱,最好的方法是分享自己的進步,最好有幾個人參與討論。

老師要求我練拳時不能著重在局部,否則不可能體會天人合一。過去,老師也一直叫我練拳時不想;「想」就是把注意力放在局部動作上。所以練時不想,要注意整體,譬如,身體與空氣的對話;以左掤第二動為例,兩手臂隨身體起來,兩手臂的內外側與空氣的感應如何?去體會有沒有不同?有什麼不同?又譬如,第六動,右手「理」下來的同時左手浮上來,兩手臂周圍的空氣有沒有跟著流動?諸如此類的現象,說明練拳應該多與環境互動,追求整體的輕靈舒服,關照四面八方。不獨關照濁降有多深,清氣升多高,中脈旋多好。固然一動起來是中脈旋,但其他地方不旋,也是困死(還以為是中脈旋)。所謂一動無有不動,若只注重局部,萬不可能做到,非困死不可。

但是動作不對怎麼辦?難道注意整體,動作自然會正確?當然不是。老師分得很清楚,「練」與「改」之不同。練拳注意整體,改拳注意局部細節。「改」,就是拆開練,練半個,練微動,練一點點。「改」可以照鏡子,看看角度、高度。譬如,我的肘常會彎一下,這就要透過「改」的練習來糾正,不能在練拳的時候太注意它,這會讓其他地方僵掉。

老師改我們的動作時,他的著眼點常從「整體」出發,而我們看別人的動作時老是盯著一些小動作看,很不一樣。有一次老師更正我的「心齋鬆開」,他看到我的心齋鬆開的最後多了一個小動作。分明吐氣停了、意停了,只因為兩手還沒到定位,多動了一下,這樣也不行。嚴肅地說,多餘的動作絕對不可以,在應用上更是大忌。
一週後

過一個星期,我依據老師的提醒,再寫了一次功課。內容如下:

「老師的天人合一是什麼?」

天人合一的觀念:

  • 天人合一就是天人合一,沒有你的、我的、他的天人合一之別。
  • 天人合一不是神話,不是口號,是可以用的。
  • 天人合一就是「無我、無為」。人與天地同遊。在太極拳精神的表現上即老子說的「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在應用推手上像是「上下相隨,變成對方的影子」。
  • 天人合一即「吞天之氣,接地之力,壽人以柔」。
    天人合一如何執行?
  • 一動無有不動。練拳時不能想,不能專注某個地方,沒有一個地方最重要,也沒有一個地方不重要,全部都重要。否則顧此失彼,處處設防處處失防。
  • 氣宜鼓盪,神宜內斂是進入天人合一的窗口。要氣能鼓盪,周身必先輕靈。要周身輕靈,虛實必先分清。要虛實分清,則非清升濁降不能畢其功。
  • 勤練清升濁降,使身體與天地掛鉤,成為天地的一部分。
  • 練拳如夢遊般,物我兩忘,天地與我同游,這就是太極狀態。這個狀態要保持著,就是「蘊」。
  • 天人合一就是太極狀態,太極狀態的保持需要靠二氣迴旋,使五心相通,天地隨時掛鉤。平時練習應多注意兩腳兩手氣的變化。
  • 在平時的生活、工作與周遭事務中,時時注意「勢」的運用,看清「勢」的源頭、走向、背面,該如何決斷。於平日多練習,養成習慣,方能於練習與應用中表現出來。

這篇盡洪荒之力的心得同樣遭老師沒入,只回一句話:「再寫」。當下,我決定不再寫了,怎麼寫卻還是空談,搔不到癢處(寫的過程很勉強,代表還沒體會,還在築空中樓閣)。既然無法單刀破題,還是先練練、想想再說。

四個月後(2012年9月)
過了四個月,我決定再挑戰一次。原因來自這段期間,老師利用教學過程中,也許講解動作、示範發勁或推手八法,每當出現符合天人合一的場景時,老師會轉頭對我說:「群超,這就是天人合一」。由於有實際場景的輔助,對天人合一的體會較具體。於是又寫了一次功課,內容如下:

「老師的天人合一是什麼?」
「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可窺「天人合一」之奧妙。

理:

  • 當實者(自己)虛空了,對外部的感應變得敏銳。此時原本虛無的空氣似乎變得有阻力了、熊經的半圓好像隱形墨水碰到水而現形了、對手的身體不見,但其來勢現形了…。一切虛者變得更真實。同理,人與天地合而為一的至要關鍵在必須先虛空自己。
  • 莊子「心齋坐忘」就是聽之以氣,離形去智,就是「唯道集虛」,一切仍歸於虛。
  • 道家練氣,最後練神還虛,也是歸於虛。
  • 老子說:「致虛極,守靜篤」。也是強調自身要先虛空,則靈台清明,萬物靜觀皆自得。
    法:
  • 虛空自己身體的要訣在鬆淨鬆透,在觀念上要放開身體的一切負擔,卸去任何阻礙,在心情上與天地同游,浸淫於天地之間,如煙如水,無所不及,如魚之相忘於江湖
  • 用氣去練。練習以氣與外界感應。
  • 多練習「下意識」的動作。所有合乎太極拳的習慣,應在下意識中練習到準確。
    這篇窮「洪荒之力」平方的「天人合一」,命運如何呢?照樣沒入,無語。我再也沒寫過「老師的天人合一」了。不過日後老師的教學依舊不忘對我伺機而教。

現在(2018年2月)
我不知道老師的天人合一究竟是什麼;他不曾明白地講過(沒有公布答案),偶爾借境傳道。老師用「天人合一」這個關鍵問題,不斷要求我寫、我思、我說,自然有他的道理,如起初設的局:「我就等你這句話」,是提煉學生內在潛能的手段。

事隔近六年,當我回頭再看這三篇「老師的天人合一是什麼」,第一個感觸是「空談」。三篇文章裡,沒有一句話是錯的;有些還是老師常講的拳理,有些更是聖人的經典名言。為什麼沒有一句錯的話,合起來卻等於空談呢?換句話說,還沒有命中老師背後的意思。究其因:

這些內容是想出來、拼湊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

當然,我不是亂想、瞎拼,確實也是根據自己的體會。但到底錯在哪裡?還是根本沒錯,這是必經的過程?我常常思索老師這句話:「你們講的都對,但不是我要的」。

上過老師文課的人都知道,回答老師的提問必須即時反應,不准想。一旦開始思索,便會被老師制止。老師對此解釋:「如果面問題無法立即回應,代表不懂、還不會,經過思索的答案是別人的,不是自己的」。想出來的答案,不能單刀破題,不管講什麼,在當下都是錯的。老師經常將此類比發勁的瞬間,必須應之以下意識,絕對不能想(也沒時間想)。雖然下意識的反應不一定對(也常是空談),但想出來的卻一定錯。

當第一時間老師在雲房問我:「你的天人合一與我的天人合一是否相同?」,我不能立即回答,就已經注定後來寫的東西肯定是想出來的空談。好像揮舞一隻大刀砍向四處飛舞的蒼蠅一樣,分明刀刀朝蒼蠅砍去,卻刀刀落空。有位學者曾經說過:

「天下之事,只有做到了才知其然,才能夠真正了解其所以然,進而得其精髓和要領;水源疏通才會長流不斷」(陳可冀,《漫畫黃帝內經「素問篇」》:中國醫學的淵藪)

誠然,在還沒做到、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的階段,一切論述無疑是空談,都是擦邊球,不能一刀切中要點。但這個結果雖為空談的論述,如能在鍥而不捨的苦思與勤而不輟的練習中,逐漸向靶心靠近,終究會「誤中」一次靶心,進而偶爾命中靶心,再到常常命中靶心,最後百發百中。如果一次又一次空談的背後,沒有努力鑽研,力求突破,則空談永遠是空談。學太極拳只停留在引經據典、班門弄斧、拼湊拳理式的空談,肯定誤了自已,也誤了太極拳。

但大家不清楚什麼是「空談」,以為自己很務實,卻不知已是空談。空談就是太高調的理論、沒有對應的辦法、心裡想的與身體做的不一致。譬如,夸夸而談「鬆」,但鬆了卻不能用;談「捨己從人」,但捨己了,卻不從人,沒有達到目的;知道「將欲奪之,必固與之」(要啥給啥),卻落得只「與」而不能「奪」;奢談五行相剋,但推手時,自己的「扌履」(水)始終無奈對手的「按」(火),凡此皆空談也。因為所談之理都是自己做不到的,也不知如何做到的。也許平時花太多時間了解拳理,花太少時間了解自己(問己)及找答案。譬如,以上問題的癥結都是「由腳而腿而腰行於手」的完整一氣的基礎工程沒做好,即「手」之感(接處點),不能應之以腳(接地);腳(接地)之力不能達乎手(接觸點)。於是談用、談鬆、談天人合一都是聽說與推理,是聽之以耳,未必應乎心;或應乎心,手未必從之。

老師要我說出他的天人合一是什麼,我卻應之以諸多天人合一的道理與自己的推理,而不是他要的「如何做到」。這是老師的教學模式,也是他的思路;明知我們的回答多半會落於空談,卻一再逼我們談、逼我們寫;一談再談,一寫再寫,空談又空談,茫然復茫然。老師逼著每個人面對自己的空談(心虛),並從一次次的空談裡了解自己的「心」與「手」之間的落差。若能透過平時的練習與努力去填補,終有一天「心有所得,則能應乎手」,不復空談矣。
【註】:「心有所得,則能應乎手」是鄭師爺的話,詳見《曼髯三論》之「論畫」:緒論八篇之(一)能,第58頁

 

照片提供:Jenny 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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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18/07/08 b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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