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拳得機得勢

汪群超 / 2025/01

第一章：一個人的得機得勢

據我的觀察，大多數人學習太極拳都忽略了得機得勢「這件事」，僅少數人注意了，不過多半僅止於兩人之間互動時的得機得勢；即便如此，效果仍不佳，因為太極拳還是單練時間長許多，若僅靠對練才有機會練得機得勢，那麼太極拳的火侯還是差了一截，無法藉一切事、一切物得太極之理。

吳老師與鄭師爺皆稱傳統太極拳為純炁功拳，即此拳與炁息息相關。此炁為先天炁，運行體內，也能透過毛細孔與外界交流。先天炁之運行受後天氣（即呼吸）之影響，得其助則大順大暢，反之亦可能傷身。呼吸也好，先天炁運行體內也好，兩者皆為氣體，欲藉炁運行身體產生動作，非要有節奏的律動不可，方能帥血同行。否則氣血不順，便有礙健康了。

因此，我認為一個人練拳時必須使氣血順暢，讓四肢從之；倘四肢能從於氣血之流，則氣血將更順暢與強壯。在本門太極拳的學習裡稱為「動作配合呼吸」，此呼吸不僅止於鼻息之氣而已，而是全身之炁與血等流體之通稱。身體動作之移位、換形等轉折變化，皆應以炁血之流動為依歸，能變才變，該變必變，不得私心作祟刻意妄為。譬如，以左掤為例，從雙重開始，重心換至左腳、換形並移至右腳這一連串動作便涉及何時移重心、何時換形、何時再移重心至另一腳；移重心的肢體動作是否依賴了炁血之流動？旋轉換形呢？這便是「機與勢」的交替更迭，若交替不斷謂之「如長江大海滔滔不絕」；若無機無勢藏於其中，則此拳不能稱為太極拳，因為與炁無關，純粹屬於肢體勞動而已。

因此，練太極拳想越過勞動肢體這一關卡，走向真正的炁功拳，必須時時關注自己的動作是否來自炁、來自血、來自筋膜（同屬液體）之合流？是否有動盪之節奏感與美感？能掌握動與盪之交替時機嗎？移位換形可曾順從身體流動之勢？勢盡時可知？勢盡該如何轉換？……

以上所言便是我認為的一個人的得機得勢，不需要對手（同伴），聽自己就能養成得機得勢的基本功，練習掌握機、順應勢，即何時該變？何處該變？如何變為順？如何為逆？順逆之別在身體的體驗有何差別？大腿吃不吃力？呼吸變快變粗？還是變慢變細？慢慢地，得機得勢也會擴大到體外，所謂天地四周之外氣，最終得內炁與外氣之鼓盪，內外皆有炁（氣）、皆有勢。能得否？能順否？這才是學習太極拳最有意思的地方。

結論：太極拳 37 式很難，難在動作變化多，實不易得機得勢之練習，所以吳老師才說：神龍太極拳練了 30 年還是 37 式。我認為這也是左家太極拳沒有設計拳架的原因，因為光是熊經、鳥申便已不好掌握，所以大部分的功法都是簡單、重複的動作，譬如小五手，或吳老師設計的二炁迴旋等。這些大而化之的動作都有利於得機得勢的練習，待有所成效後，再拿幾式拳架反覆試試，譬如左右摟膝拗步、雲手等。如此反覆於得機得勢的練習，太極拳必有所成。

後續：為示範本文所謂的「一個人的得機得勢」，因此安排了青卵石的透勁練習。青卵石並非將石頭砸在身上，而是靠身體的律動將石袋拋向身體。拋，不同於砸、丟、打等硬力，而是靠身體的流動產生柔軟的彈力，這才是拋。有勢，也有機。

拋，來自彈力的反轉，是身體往前流動後再翻轉向後，在轉折處變化最大，利用轉變所激發的量能將石袋送回身體。而非靠手的力量將石袋往身上丟。手的力量由於骨，是死的；身體流動引動的彈力由於筋（膜），是活的，能透入深層。這與檀香棒敲關元的「追」字訣同義，因此操持檀香棒的手腕要活，最重要的是有穿透的概念，否則死力又無腦的亂敲一通，沒多久便厭了，不知有何趣味。

鄭師爺的〈體用全歌〉有一句話：「足欲向前先挫後」，「挫後」是順勢，「向前」是翻轉（反轉、迴轉）、是目的。一後一前的轉折變化最大，意思是利用「往後」蓄積量能（蓄勁），利用轉折向前爆發此量能。這身體一來一往的流動必須依賴非常好的步伐，吳老師稱之為「滑步」，經常用劍來幫助練習。另外，在身體一後一前的轉折之間，有一段時間幾乎為零的靜止狀態，這便是雙方最佳的接觸時間點，我們稱為「觸定」。

註：青卵石與檀香棒是左家太極拳的基本功法，從工具的使用到練法都很講究，譬如：青卵石用以補土氣，檀香棒補木氣。

第二章：身形應當似水流

青卵石袋為本門左家功法的輔助工具，目的在以青卵石補人身於五行中所缺之「土」。左家功法十分講究體內之五氣調和，其中水、火之氣過多宜減、金、木、土氣過少宜增。除練左家九轉玄功之外，另以檀香棒、青卵石、礦砂等輔助物品從體外以敲擊方式協助。以檀香棒與青卵石來說，不僅講究敲擊的位置，亦十分在意敲擊方式與練習時的心態。絕非隨意為之，否則再好的檀香棒與青卵石也是枉然。

青卵石袋既是輔助工具，若不知道在學習太極拳的過程中，它能幫助甚麼，肯定會練錯。過去吳老師並不常上青卵石袋的課，理由便是怕大家練錯，反而害了身體。依我現在的看法，必須通過左家幾個基本功法的百日維新，才算粗具條件。譬如，對鬆的理解如張滿弦的弓、撐開的鼓皮、打滿氣的輪胎，不論延展或收縮，始終保持飽滿的張力。如此，才能在青卵石拋向身體時，不管哪個位置，全身受力均勻，讓青卵石的土氣透進體內，而將其重量維持在四兩。這非得金樑換柱與降魔降心之助不可。

此外，為了讓青卵石擊中身體的瞬間，能得金樑換柱之清升濁降與降魔降心之平整均勻，身體操作青卵石袋時必須產生好的流動，使青卵石袋與人體合一，似同進同退之勢，而這一切的動盪、盪動必須仰賴極好的滑步，使腳底沾地瞬即換步，方能掌握動盪極佳的時機與勢，最後以最佳的姿態讓身體接觸到青卵石袋。而這些都不是初學者能力所及的，除了嫻熟左家功法外，對劍法輕靈飄逸的步伐也須有小成之功力。

換句話說，青卵石袋何時與身體接觸、如何接觸，拿捏此輕重緩急便是整個太極拳學習的重點。這也是吳老師不輕易講授青卵石袋的原因，覺得我們功夫尚不到家，急不得也。而每次授完青卵石課，再看看我們實際練習的樣子，吳老師心裏想的恐怕都是：「還不行！不急！不急！」之後便叮囑我們回去要練輕點，不要練太多。等下次再授此課時，便又是若干年後了。

後續 1：在看過大家練青卵石後，找出幾個需要改進之處：
滑步還是不夠輕靈導致身體游不起來（動盪不夠）。關鍵因素在於滑步仍須以神帥炁，方能做到步隨身換（不得不換步）。往前滑步可以用纏劍之劍尖往前延展到無限遠為神，將身體與腳步依序帶出；往後退之滑步則如劍式左右落花，人雖往後，劍尖卻有往前之勢，步伐依然是最後才動的。

當青卵石擊中身體停住的瞬間，若身體的結構不好，不能真正放鬆如滿弦的弓，將導致全身無法均勻地盡洩青卵石的重力。如果將青卵石的重力比喻為對手的重拳，這一拳下來便站不住了。而好的身體結構就如拳經所言，身體須能中正安舒、支撐八面，即便重拳擊來亦是如此。身體如何站在中正安舒的位置呢？這當然需要老師的幫忙，始能站到「正」，而要得「中」則必須靠經年累月的探索與研究。

後續 2：青卵石袋的練習除了可補身體欠缺的土氣外，也是極佳的發勁與聽勁練習工具。若將青卵石袋往身上拋擊比喻為對手的拳頭往我身上攻擊而來、好比對手以拳頭抵住我的還魂穴按壓過來或是直接出拳打擊還魂穴，青卵石袋便是對手的拳頭。以青卵石袋的拋擊比喻為發勁：(1) 兩手握著石袋，借其重量往前拋送並帶出滑步（不得不滑），好像上步迎向對手；(2) 滑步之前腳一沾即反轉往後滑步，好像黏住對手並順其同方向（順對方之勢而返）；(3) 在往後滑步的過程中，上半身像風箏一樣被風吹著走（黏著風），下半身像風箏線跟著，底下腳步不得不滑，一旦停止，則卵石袋擊中還魂並應聲彈回（對手彈回）。在滑步停止瞬間，依賴中正安舒的結構，讓全身能放空、張開、爆破。還魂只受卵石袋之透勁，不受其力。

後續 3：發勁有三部曲：(1) 迎上（上步搭手）(2) 順勢（探一探、尋一尋）(3) 機會一到，定住即爆發。即便看似外形不太移動的發勁也是如此；也不論我出手或對方出手都是如此。這三個步驟都很難，難在我們不熟悉這樣的「打人」模式。譬如，對手上前欲打我，我方也必須迎上去，光是這一點就很難突破，因為一般人的習性會停下來等著應變或退縮以求自保，但太極拳選擇迎上去。唯有迎上去才能與對手同步，一但與對手合而為一，我變成對方的一部份，自然安全了，這便是險中求勝、置之死地而後生、火中取冰之意。而一般人不會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因為身形不似水流，凹凸缺陷到處是葫蘆柄，動輒得咎，哪裡還能迎上去挨打呢。當然滑步之輕靈也是關鍵。

為什麼迎上去反而容易與對手同步呢？第一、這招險棋當然是弱者不得不下的棋，若自視為強者根本不必與對方同步。太極拳是從弱者角度出發的武術，別具一格。第二、迎上去取得主動權才有可能與對手同步，若被動等著，將永遠來不及，這便是聽勁學不好最大的障礙。聽勁是主動的，積極的，想辦法讓對方變成被動的、消極的一方，才能讓對手聽我的。對手聽我的就是聽勁的表現。第三、迎上去，會打斷（打亂）對方原本的節奏，稱之為「斷其念」，對手念頭一斷，便容易為我所擺佈。迎上去，可快可慢，動作可大可小，總之要擾其心意、亂其節奏，最後當然是拔其根，根一拔，萬事好辦。這一切的根本在：身形應當似水流。而迎上去到輕輕接觸而反轉，便是如何花迎風搖曳的大乘法功夫。

後續 4：迎上去叫做「上步搭手」，這一搭便要斷其念拔其根，而非只是搭到手而已。接著，因對方之勢還向著我方移動，此時方向不利，不宜發勁，否則即便拔了對方的根，打起來還是很重的。此時必須先順勢才能找到機會反轉，要做到完全順勢必須貼好貼滿，最好將對方所有的縫隙都填滿（浸潤之鑽）才能依附到反轉之勢，令其怎麼來便怎麼回。於是發勁的第二步便是順對方之來勢，至於順到甚麼程度才停止呢？當然是越短越好，功夫便越高，但吳老師說了，剛開始不妨順長一些，給自己多一點時間探一探、問一問、尋一尋，甚至一開始練習時，只練順勢不發便可，否則一心想發勁，順勢便容易敷衍而過。

發勁的過程能做到上步迎上去、退步順勢而回，且能從容不迫，那麼何時該停下來反轉發勁便無須教導了，只要常常這樣玩，找不同人玩，慢慢就會找到這不可言喻的機與勢。得機得勢聽起來多麼的理所當然啊！但是要練到，卻需要老師的教導，教材的設計，拾級而上，既要良師也要時間與耐心。

本文副標題取自太極拳耆宿孫祿堂先生名言：

道本自然一氣游
空空靜靜最難求
得來萬法皆無用
身形應當似水流
~ 孫祿堂 ~

第三章：一貫之勁

過年期間追了一部陸劇：「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劇名出自李清照的詞「如夢令」，其詞美，而且有力，能穿透人心。既美、有力、能透，這不是太極拳之勁嗎 ～ 看劇總是一集接著一集，欲罷不能的，看到腰痠了便起身取身旁的木劍，伸伸懶腰地往左右來回幾劍，往左如「海底撈月」，往右似「順水推舟」，盡情地舒展筋骨，來回十數劍方休。過程中發現有幾劍回勢變弱了，無法維持滿弦的弓。於是再多練幾次，琢磨琢磨為何失勢了？

我對於「有勢」與「無勢」的判斷是根據那個當下的狀態，我能發勁嗎？或說若有人攻進來，我能接、發自如嗎？所謂「有恃無恐」，我則是「有勢無恐」，失勢或無勢表示身體的防禦機制被破壞了，敵人來了心虛只能逃。這是我對勢的理解與掌握，據此來衡量身體的動作是否錯了（不在太極狀態下）。否則不管論太極拳狀態或論神、論勁、論炁都太過抽象了，容易淪落自我催眠的意識形態中。

如此舞劍以舒展身軀成為過年期間最慵懶地練法，倒也琢磨出些端倪了。鄭師爺在《鄭子太極拳十三篇》之〈別程序第十一〉第二項（頁 38）提到「如右足實，左手要實，為一貫之勁，左足實亦然，反之為雙重。」這一句「一貫之勁」成為本門的金句，最常見的解讀便是在發勁時著重在左腳到右手為一貫，或右腳到左手為一貫。如此見解固然遵從了鄭師爺字面的意思，卻也不能遵得太死板，否則易致偏頗。譬如，只顧左腳到右手為一貫，卻忽略了作為「虛」邊的右腳與左手，固實失虛，雖遵從字意，卻也失了太極之意。

以劍為例，在左右往來舞劍的過程中，右手始終持劍（始終為實、為君），左手則護於旁（為虛、為臣），兩腳則是不斷交換虛實。當右足實時，右手劍該算虛或實？若接著來一劍「海底撈月」重心換到左腳，右手劍走到左實腳左方；再接著下一劍「順水推舟」換到右腳，劍亦滑到右側，這一劍讓我老覺得「勢」變弱了。後來，從「海底撈月」轉「順水推舟」時，我做了兩個實驗：（此時重心在左腳，右手劍在身體左邊）

1. 以左實腳右手劍為一貫，轉向右順水推舟，重心換於右腳，劍也滑至右側。
2. 以右虛腳右手劍為一貫，轉向右順水推舟，重心換於右腳，劍也滑至右側。

我的測試結果是第 2 個方式能維持原來的勢，第 1 個方式則容易失勢。這一來解了我多年來對一貫之勁的迷惑。一貫之勁並非規範左腳必須對上右手或右腳必須對上左手，而是指「對立面（交叉面）」如上對下、左對右、前對後。將身體從對立面展開（拉開）方能維持均勢（勢不滅）或說隨時保持對立面的張力，也許這便是拳經所說：「如意要向上，即寓下意」。（吳老師經常提到鄭師爺說的交叉神經之說，我認為「交叉」是對的，「神經」則是誤解。）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費心維持「勢」呢？我認為勢在身體的表現來自筋膜系統的彈性張力，不論伸或縮，若能維持張力令其依彈性作用，則感覺有勢（有蓄力）。此勢與勁傍生，符合鄭師爺所說的秘訣「勁由於筋」（炁由乎筋脈膜膈）。

為此。我再次翻閱鄭師爺《曼髯三論》之中篇〈論書〉之一＜釋力＞（頁 41 ）與之三＜立基>（頁 44 ），回頭再看看「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關於用力、不用力、豐筋與無筋的精采論述。邊看邊查些資料，我覺得《曼髯三論》中經常提及的書法家蔡邕的九勢值得一看（至於這篇的意涵可以到 ChatGPT 查詢）：

蔡邕之九勢
夫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矣，陰陽既生，形勢出矣。藏頭護尾，力在其中，下筆用力，肌膚之麗。故曰：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焉。

凡落筆結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勢遞相映帶，無使勢背。
轉筆，宜左右回顧，無使節目孤露。
藏鋒，點畫出入之跡，欲左先右，至回左亦爾。
藏頭，圓筆屬紙，令筆心常在點畫中行。
護尾，畫點勢盡，力收之。
疾勢，出於啄磔之中，又在豎筆緊趯之內。
掠筆，在於趲鋒峻趯用之。
澀勢，在於緊駃戰行之法。　
橫鱗，豎勒之規。

此名九勢，得之雖無師授，亦能妙合古人。須翰墨功多，即造妙境耳。

這一句「故曰：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焉」不就是我們要追求的太極拳嗎？

後續 1：鄭師爺的一貫之勁可以從握管的方式得到解釋，也就是「指與管如若生成」。手指頭與毛筆若能貫串起來好像一體成形，則用筆有力，此力為活力，否則為死力。問題來了，怎麼練到呢？初學者肯定是指頭死死地捏住筆管，如何活起來？這便是說不清之事了。也許古人的教法便是多寫吧，寫多了自然生出活力來。過去吳老師教拳也常叫我們多練，一天當三天用。但後來寫「道家傳統太極拳臨界架構」說：「一般武術、拳術、技擊，全是以多鍛鍊、增加功力為主要手段。唯道家傳統太極拳相反，不須練功力，而是改變舊有習慣，拋掉老的武術、拳術、技擊習慣，包括思維知識。」這還是講道理而已，終歸還是要有方法。難怪鄭師爺在〈釋力〉最後寫說：勁由於筋之秘，鍾繇知道這個秘奧，但恐怕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再加上私心僅傳於其子，這個秘密就算埋葬了。

後續 2 ：鄭師爺在《曼髯三論》中篇〈論書〉之一＜釋力＞這一篇專講「力」。我覺得很精彩，值得大家一再研讀。雖是談論書法之事，但無一不是太極拳之理法。除了對用力與不用力的探討外，對於幾位書法大家的言論也敢大膽的據理評論。我認為這是太極拳給了鄭師爺這份底氣。鄭師爺以書法之理及於太極拳，再以太極拳之用證於書法。譬如，評論盧肇講書法之力，雖妙矣，卻未能達意；評鍾繇與張旭等人，於力俱未有透徹之說；與三位好友論及用筆，在握管「不可用力」與「不可無力」間紛說，最後主張不可無力的鄭師爺提：「必須指與管，如若生成，惟不可用死力耳。」若干年後，才悟得此力為「筋柔握固」，渾是活力。鄭師爺以「筋柔握固之活力」完備了盧肇對於用筆之力未能達意之處。反覆琢磨鄭師爺這一篇文章，對於太極拳用力與不用力之爭議，忽然間也釋然了。原來自古對於力便說得不清不楚，大宗師都這樣了，何況世世代代的傳人呢？難怪｢勁由於筋｣會被鄭師爺說成是「秘」，若輕易將如此珍貴的「秘」洩漏給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而不對力之難說多加說明，恐怕被當作敝屣不知珍惜了。

後續 3：若以書法之「指與管如若生成」僅說明末端而已，其力（勁）如何從筋而來？這更是說不清的事了。在〈立基〉篇末則提到：「善養吾浩然之氣，由丹田而腰、而膂、而肩、而肘、而腕、而指、達乎筆尖，猶劍及履及，意之所向而氣已至矣之類，亦可謂意在筆先，而與氣偕行，立基之說，如此而已」。這句話前半段大家都耳熟能詳，但多數人忽略了下半段。前半段描述一貫之勁的結果，後半段（從劍及履及開始）則說明方法。「劍及履及，意之所向而氣已至」，關鍵字是「劍、意」，吳老師常用「神」代之。換句話說，這一貫之勁固然由下而上、由內而外，但需靠神（意、劍）領軍，意在筆先，帥氣而行（與氣偕行），氣能行則筋膜跟著伸屈（氣帥血），最後身體才隨行而動（血動體隨）。這便是「用筋之道」。譬如，練習金樑換柱，兩手扁擔似的平伸一直線，以中指領軍往兩側拔開並使神注於兩側無限遠（可以眼神助之）協助兩手舒展至其極限。很多人不知所以然，有的鬆鬆地擺著（自以為不用力），有的始終緊繃地撐著，兩者都沒有試著捕捉這中間的活力（試圖找到筋膜的彈性），即便有良師，照樣錯失良機。

第四章：續談一貫之勁

前文提到鄭師爺與三位朋友在避居四川時，曾為書法握筆是否用力有些爭辯。其中友人沈尹默謂握管不可用力，而鄭師爺則主張不可無力，其他二人也無法解決兩人之間的爭論。二人於是問：用力何如（如何用力）？鄭師爺答：必須指與管如若生成，惟不可用死力耳。

這篇文章與這段話都舉出書法之握筆必須有「力」，只是死力與活力之別。死力雖有力，卻不能達於筆尖。反之，活力之力不僅能貫注於筆尖，更能力透於紙背。這是對於力的辨別，書法如此，太極拳亦如此。許多人學太極拳為一鬆字所困，不敢用力，以致不能辨力，當然無緣親識太極拳不可無力之力為何。於是變成吳老師在《門內說帖》一書中所說：「其他武術若略失機先，尚有本能力氣可搏，而太極拳要鬆、不用力、要柔、要靜，連本能力氣也無法派上用場」（頁 7）。這是學習者對鬆之錯解與對力之不明究竟造成的。我當年也困在這個節骨眼上十數年不能突破。

一般人若不是靠用力幹活的、不是學武的自然不懂得用力，甚至連自己的本能力氣都用不出來，很容易因用力不當反傷害自己。這樣連力都不會使、不認識的人根本沒資格談太極拳不用力，因為不用力表示有力而不用，並非無力而不用力。吳老師晚年意識到這個問題阻礙了學生的進步，在 2014 下半年經常要求我們這些不懂得用力的學生使出吃奶的力量，將紮好根的對手扳倒、推出去。老師說：「先學會用自己的本錢，才懂得如何省力，乃至不用力。」若一味地奢談用炁，便本末倒置了。

於此同時，吳老師在《門內說帖》（頁 9）將「勁」字做了一番剖析，以有別於「力」。其中的關鍵便是將勁拆解成：「一」、「〈〈〈」（水的古字）、「工」與「力」。說明勁是力的一種，帶有水性，必須經過學習、練習的工夫才能將先天之力發揮出來。而水性從何而來？是故作動作像水？姿態像水？還是其勢如水？鄭師爺得古人之秘「勁由於筋」，今天我們知道筋膜百分之七十為水組織，因此當太極拳之動源自於筋，這便產生有別於力的勁。簡單說，勁是更好的力，其善若水、擅順勢、不力抗、能蘊藏、能爆破。鄭師爺稱此勁為活力，有別於用力的死力。

於是學太極拳必須追究此勁如何學習？拳經已揭秘：「以心行氣、以氣運身、運而後動」，所「運」者便是遍布全身的筋膜系統。鄭師爺據此提出練法原則為：「神帥氣、氣帥血、血動體隨」。在此「血動」者應做筋膜之伸縮解釋。此外，無論是「以心行氣」之心或是對比的「神帥氣」之神，都以「眼」為媒介，所謂「眼為心之苗」、「眼為神之窗」，這便是本門左家之秘的關鍵練法。如此也避開了一般人對「心」與「神」之亂解。

從書法不能無力，到太極拳不能無力，到太極拳之力為勁，到勁由於筋（炁由乎筋脈膜膈），最後推到左家功法為練勁之法。到此，對於左家四大功法的目的與練法便更清晰了，似乎琢磨到古人創此功法的源頭。上星期山莊的課，我也特別針對這點重述了一遍這四大功法「金樑換柱」、「大乘法」、「橐籥功」與「降魔降心」到底練甚麼？該如何練？畢竟對功法而言，練習的心態與認知決定了最後的結果。

後續 1：我覺得太極拳的拳架是一個大坑，埋葬了絕大多數太極拳的過路者、愛好者、嚮往者、癡迷者。總以為太極拳架等同於太極拳，只要將教練教的拳架動作做出來了，便學會了太極拳，便得到了傳說中所有太極拳的好處。如此可笑的邏輯你信嗎？這也是為什麼有一門左家太極拳並沒有拳架，因為拳架本就不等同於太極拳。左家太極拳沒有拳架這個公開的大坑，卻有幾個功法與九轉內功。這些也是坑，還是神秘的坑。想學好太極拳，我們要聽老師的話，義無反顧地跳進去，但最重要的是要想辦法自己跳出來。結論：研究左家功法是學會太極拳的捷徑。記住：是研究它，不是光聽、光看。從別人嘴裡講出來的是別人的功夫，永遠轉移不到自己身上。想學會，就得去研究它並從自己嘴巴講出來。

後續 2 ：任何人初學都是從死力開始，從死力開始練熊經、鳥申、拳架，甚至推手。這時候的死力來自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教練說甚麼，學生練甚麼，手到哪裡？腳到哪裡？身到哪裡？若再加上基準八法、周身 36 要、、、。練個拳架還要照顧這些理與法，這力不死才怪。若干時間過去了，若能勉力通過這些太極拳理法的「糾纏」還能倖存者，當屬不易了，可以算是太極拳迷了。但這離學會太極拳近了嗎？是，也不是。這是在學拳的路上挖了一個坑跳了進去，本想沾染些太極拳氣味就該跳出來換另一個坑跳，可惜，多數人便一輩子葬在此坑，有些以為這便是太極拳終點站了，有些雖想跳出來，卻不得其門而出，最後只好下車。學習太極拳不可避免的從死力進去，必須跳進跳出許多的坑，每進一個坑便將死力蛻去幾分，也就盡頭了，必須再進到另一個坑、下一個坑、、、，永無止盡。書法所謂入帖容易出帖難，也是這個理。

每回在這裡寫關於太極拳的種種，腦袋裡都會浮現老師給我的叮囑：不要光講道理、光講太極拳多好，請告訴我如何做到？老師的叮囑，希望大家參酌。

後續 3：太極拳的初學者如何知道自己的力是死力？還是活力呢？當然不知道。多數人連自己有多大的力都不清楚呢。尤其始終是一個人練拳，到底這一動、每一步、每個移位、每個換形是否有力乎？吳老師名言：「空氣聽你的。」意思是不管有力無力、有用無用，你都能運轉過去，因為空氣不會阻礙你。因此想學會太極拳，「侶」（同伴）很重要，這個伴還不能故意順從你，變成當空氣一般。因此對練很重要。當一個人練拳時，設想有個對手一直貼著你、阻礙你，問問自己：你的每一個動作都「過得去」？找個人輕輕貼著你，讓你真實地體會每個動作是否合理。若是只會用死力，則動一寸都會有困難；這時才會開始思考甚麼是活力？如何在對手貼身嚴防下，仍能像庖丁解牛般找到如空氣般無阻力的路線。這便是活力，如水流一般，能浸潤、能鑽，進而「羅織」出對方想像不到的一張大網，牢牢地綑綁對方的手腳。

後續 4：有個經常被提出來的問題：拳法經典已經揭示了秘密：“以心行氣，以氣運身，運而後動。” 拳法經典還說：“轉動磨盤繞軸：這個比喻的精髓是腰部（轉動的磨盤）圍繞着中央通道的固定軸旋轉或轉動。腰部啟動並引導動作，是力量和能量的源頭。 古時，毛驢拉磨，轉動磨盤。 問題：是什麼轉動腰部？是外部引導內部（外帶內），還是內部引導外部？是末端引導根部（稍帶根），還是根部引導末端。

我的回應：這是一個需要釐清的問題。最近我一直提「以心行氣，以氣運身，運而後動」是太極拳的運動模式。任何動作（譬如腰部轉動）都是先運後動，但是從外觀幾乎看不出「運」，只看到「動」，因此後天的運動習慣便只會「動」，而不知如何「運」。拳經說：以氣運身。便說明了「運」從「行氣」而來，而「氣」又必須靠「心」來讓它動起來。因此這句話「The waist initiates and directs movements」肯定是錯。在腰部啟動之前，先有「心」啟動「氣」，再由「氣」運轉身子，身子運轉了腰才跟著動的。雖然拳經揭開了動的秘密，但是人們對於「心、氣、運」太陌生了，自古便是說不清的糊塗帳，才會讓太極拳的學習憑添困擾。好在，鄭師爺提出較具體的說法：「神帥氣、氣帥血，血動體隨」。「帥」字有引導、率領之意，說明「氣」由神引導出來，被引導出來的「氣」進一步引導了「血」的流動（就是「運」的意思了），當「血」流動了，身體便跟隨就是。人們對神的理解比心好，譬如眼神、看入神了、失神了、、、等。而「血」泛指「水」物質（人體有 70% 是水物質），筋膜系統的組成也是以水為主，因此筋膜的延展與收縮，便像水的流動。鄭師爺也說：氣由乎筋脈膜膈，因此氣動等同於血動，血動即運身之意，代表體內的水流動了（筋膜延展或收縮了），身體其他部位跟著流動而隨行（也是順勢）。這說明了外在看到的腰部，其實也是隨著內部的流動（筋膜展延）而動，並非腰部自己啟動。以上所說還是不能完全解答困惑，只有做到了才會明白。而左家功法的貢獻必是為此提供了練習的方法。但必須練對。

不論說成「稍帶根」或「運勁如抽絲」，都可以說明動作的源頭還是在外面（神守外竅、天人合一），由外面引領裡面（氣、血），再從裡面（氣動、血動）引領了外面的身體。由外而內、由內而形於外。不管是外帶動內或內帶動了外，這裡的「帶動」都是用「帥」字，這點才是最困擾人的。

以上四章內容是我在每周上課前寫給來上課的師兄弟與同學們參考的。而後續的補充則是進一步的討論，有些純粹對文章的補充，有些則是來自與其他人的討論。太極拳是哲學，俱實驗性，而非教條或律法，學習過程無非來自他人的經驗與自身的實驗，從錯中學，經歷一錯再錯、一改再改，永無休止，沒有絕對的錯，也沒有絕對的對，對與錯在乎「時機」，「機」對了，便有機會乘「勢」而高飛。本文談的便是太極拳的機與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