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群超 /2025/01
自 2016 年 1 月起,我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如果有人用力打我一拳、推我一把或甚至朝我直衝過來,太極拳該如何應對?我練的太極拳可以應付嗎?
自那時候起,我無時無刻都將自己正在練的太極拳扣上這個問題。除了想像之外,有時也請師兄弟上手試試,感受一下真實的速度與力道,並了解自己還差多遠,是否走對方向。
差不多同個時段,老師也說服我:太極拳是「兩人」的太極。所謂「兩人」指敵我雙方,也可以指自己與天地。總之,太極拳不論單練或對練或應用,不能只考慮個人該如何、想如何,必須充分考慮所處的周遭環境(包括對手)。之前,我一直執迷於自己該如何做好,譬如拳架的每一個細節要想辦法做到完美,也就是指著眼於自己,而忽略了自己以外的其他因素。吳老師花了好幾年時間試圖引導我走出自我為中心的太極拳,看我不太受教時,還說我很難溝通。終於在 2015 年底與 2016 年初之間,我有點想通了。拳經說:
…… 立如平準,活似車輪,偏沈則隨,雙重則滯,每見數年純功,不能運化者,率自為人制,雙重之病未悟耳 ……
奉行神龍吳老師承襲自鄭師爺的教學,我自認並無雙重之病(虛實分清是神龍人最自豪的特色),卻一再被老師說我的行拳走架犯了「滯」的大病,像一攤死水,並要求我(們)不要在自己身上下功夫了,應該多花時間關照如何與天地和合,才是真正太極拳。我意識到了對虛實分清的錯解導致太極拳練死了。虛實分清是活的,不是一個人的虛實分清,是相對的,是能解決問題的。我的情況不就是「率自為人制,雙重之病未悟耳」。
那時候,吳老師要求我練習向不同的物件搭手,譬如滑步過去搭桌緣、沙發、柱子、牆壁、垃圾桶、、、,滑步可快、可慢,但務求雙手同時搭上,還要輕,最重要的是要有勢,讓對手感覺彷彿面對千軍萬馬、巨浪海嘯撲過來一般,卻又輕如鴻毛般地落下。如此大的反差會讓對手心驚膽跳、腦袋掉空、如墜深淵。上步搭人亦是如此,或人搭我,或互相靠近搭對方,都是如此:望之有排山倒海之勢,接觸時卻有「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觸感。試想有誰能禁得住如此大的落差,還能不被拔根呢?
那時候,我總算明白為何吳老師曾牽著我的雙手練熊經時,將我的重心帶出我自認的舒適圈,整個人都快往前趴而站不住(老師扶著我才不致跌倒),像畫個半圓似地從左帶到右、再反轉回來。好像坐雲霄飛車,轉彎時的離心力像要把人拋出去一般。吳老師希望的熊經不能滯,要有勢,要大膽地拋離自己的限制,好像有人扶著你不會跌出去,而「這個人」是天、是地,藉天地一點點以維持自己的中定,如此才能達到熊經之「五心相通」與「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目標。否則不管如何練,都是「雙重則滯」,將自己的重量扛在腳上,來回地移動與旋轉,這不是太極拳。
上個月山莊邀請外場地學員來玩,我請大家練熊經時,假設的情境好像雙手拿抹布擦桌子。既要擦乾淨,又不能用力。大家不妨試試,雙手靠近些、掌心朝下(好像拿抹布擦桌子),好像要把一張大桌子擦乾淨,從左邊抹向右邊,再抹回來,如此反覆。因為要擦乾淨,所以不能只是做做樣子(是的,我的意思是大多數人練熊經都是做做樣子),必須有透向勞宮的勁才能擦乾淨桌面。此勁從何而來?自然不是手力(多費勁啊),而是一種柔軟的力量,來自身體移動時產生的流動,那是夾帶著勢的勁。而產生這股勢與勁的源頭是想擦乾淨的念頭與執行時的專注,那就是神。
後續 1:太極拳展現的力是如絲般柔軟的力量,稱為勁。勁由於筋,運勁如抽絲,有彈力。因此太極拳主張一舉動周身具要輕靈,似有細絲貫串其間,靈動如蛇,且能反覆往來滔滔不絕。這便是力與美的呈現。不僅太極拳如此,任何有益身心健康的運動皆應如是也。因此練拳必須問自己:何力之有?何美之有?此力為何?此美為何?此力何用?此美何用?練太極拳也在培養察覺力之區別:好的力、不好的力;培養美的欣賞力:美與不美。千萬不要陷入每日按表操課,囫圇吞棗的拳架動作演練。那不是太極拳,就連運動也稱不上。
後續 2:吳老師與鄭師爺都說:所學之太極拳若不能用,這太極拳是假的(對健康的幫助也是假的)。所以吳老師常要求大家試試發勁,看看所學之太極拳能否將人發出三步之遙。如果可以,才算是進入太極殿堂,才能開始探究太極之奧祕,才要展開太極有趣之處。想想熊經,豈止重心交替、旋轉腰胯而已,一定要問問這樣的移位換形能用嗎(抵禦、防衛)?我才會提出用熊經的方式擦桌子,能擦乾淨,還能不太費力嗎?擦桌子不用手的力量,如何擦乾淨呢?我的意思是該如何用身體的力量幫忙?這個問題追到最後便是如何讓身體流動起來、下力能上達、往復循環不已。再進一步追究便會探討到「神、意、炁、勢、勁」這類形而上的關鍵問題。